---
jupytext:
  cell_metadata_filter: -all
  formats: md:myst
  text_representation:
    extension: .md
    format_name: myst
    format_version: 0.13
    jupytext_version: 1.11.5
kernelspec:
  display_name: Python 3
  language: python
  name: python3
---
# 第25章  弟兄 

　　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二月十日北京《莽原》半月刊第三期。 

　　公益局一向无公可办，几个办事员在办公室里照例的谈家务。秦益堂捧着水烟筒咳得喘不过气来，大家也只得住口。久之，他抬起紫涨着的脸来了，还是气喘吁吁的，说：“到昨天，他们又打起架来了，从堂屋一直打到门口。我怎么喝也喝不住。”他生着几根花白胡子的嘴唇还抖着。“老三说，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开公账的，应该自己赔出来……。” 

　　“你看，还是为钱，”张沛君就慷慨地从破的躺椅上站起来，两眼在深眼眶里慈爱地闪烁。“我真不解自家的弟兄何必这样斤斤计较，岂不是横竖都一样？……” 

　　“像你们的弟兄，那里有呢。”益堂说。 

　　“我们就是不计较，彼此都一样。我们就将钱财两字不放在心上。这么一来，什么事也没有了。有谁家闹着要分的，我总是将我们的情形告诉他，劝他们不要计较。益翁也只要对令郎开导开导……” 

　　“哪——里……”益堂摇头说。 

　　“这大概也怕不成。”汪月生说，于是恭敬地看着沛君的眼，“像你们的弟兄，实在是少有的；我没有遇见过。你们简直是谁也没有一点自私自利的心思，这就不容易……” 

　　“他们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……”益堂说。 

　　“令弟仍然是忙？……”月生问。 

　　“还是一礼拜十八点钟功课，外加九十三本作文，简直忙不过来。这几天可是请假了，身热，大概是受了一点寒……” 

　　“我看这倒该小心些，”月生郑重地说。“今天的报上就说，现在时症流行……” 

　　“什么时症呢？”沛君吃惊了，赶忙地问。 

　　“那我可说不清了。记得是什么热罢。” 

　　沛君迈开步就奔向阅报室去。 

　　“真是少有的，”月生目送他飞奔出去之后，向着秦益堂赞叹着。“他们两个人就像一个人。要是所有的弟兄都这样，家里哪里还会闹乱子。我就学不来……” 

　　“说是折在公债票上的钱不能开公账……。”益堂将纸煤子插在纸煤管子里，恨恨地说。 

　　办公室中暂时的寂静，不久就被沛君的步声和叫听差的声音震破了。他仿佛已经有什么大难临头似的，说话有些口吃了，声音也发着抖。他叫听差打电话给普悌思普大夫，请他即刻到同兴公寓张沛君那里去看病。 

　　月生便知道他很着急，因为向来知道他虽然相信西医，而进款不多，平时也节省，现在却请的是这里第一个有名而价贵的医生。于是迎了出去，只见他脸色青青的站在外面听听差打电话。 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 

　　“报上说……说流行的是猩……猩红热。我……我午后来局的时，靖甫就是满脸通红……。已经出门了么？请……请他们打电话找，请他即刻来，同兴公寓，同兴公寓……。” 

　　他听听差打完电话，便奔进办公室，取了帽子。汪月生也代为着急，跟了进去。 

　　“局长来时，请给我请假，说家里有病人，看医生……”他胡乱点着头，说。 

　　“你去就是。局长也未必来。”月生说。 

　　但是他似乎没有听到，已经奔出去了。 

　　他到路上，已不再较量车价如平时一般，一看见一个稍微壮大，似乎能走的车夫，问过价钱，便一脚跨上车去，道：“好。只要给我快走！” 

　　公寓却如平时一般，很平安，寂静；一个小伙计仍旧坐在门外拉胡琴。他走进他兄弟的卧室，觉得心跳得更厉害，因为他脸上似乎见得更通红了，而且发喘。他伸手去一摸他的头，又热得炙手。 

　　“不知道是什么病？不要紧罢？”靖甫问，眼里发出忧疑的光，显系他自己也觉得不寻常了。 

　　“不要紧的，……伤风罢了。”他支吾着回答说。 

　　他平时是专爱破除迷信的，但此时却觉得靖甫的样子和说话都有些不祥，仿佛病人自己就有了什么预感。这思想更使他不安，立即走出，轻轻地叫了伙计，使他打电话去问医院：可曾找到了普大夫？ 

　　“就是啦，就是啦。还没有找到。”伙计在电话口边说。 

　　沛君不但坐不稳，这时连立也不稳了；但他在焦急中，却忽而碰着了一条生路：也许并不是猩红热。然而普大夫没有找到，……同寓的白问山虽然是中医，或者于病名倒还能断定的，但是他曾经对他说过好几回攻击中医的话：况且追请普大夫的电话，他也许已经听到了……。 

　　然而他终于去请白问山。 

　　白问山却毫不介意，立刻戴起玳瑁边墨晶眼镜，同到靖甫的房里来。他诊过脉，在脸上端详一回，又翻开衣服看了胸部，便从从容容地告辞。沛君跟在后面，一直到他的房里。 

　　他请沛君坐下，却是不开口。 

　　“问山兄，舍弟究竟是……”他忍不住发问了。 

　　“红斑痧。你看他已经‘见点’了。” 

　　“那么，不是猩红热？”沛君有些高兴起来。 

　　“他们西医叫猩红热，我们中医叫红斑痧。” 

　　这立刻使他手脚觉得发冷。 

　　“可以医么？”他愁苦地问。 

　　“可以。不过这也要看你们府上的家运。” 

　　他已经糊涂得连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竟请白问山开了药方，从他房里走出；但当经过电话机旁的时候，却又记起普大夫来了。他仍然去问医院，答说已经找到了，可是很忙，怕去得晚，须待明天早晨也说不定的。然而他还叮嘱他要今天一定到。 

　　他走进房去点起灯来看，靖甫的脸更觉得通红了，的确还现出更红的点子，眼睑也浮肿起来。他坐着，却似乎所坐的是针毡；在夜的渐就寂静中，在他的翘望中，每一辆汽车的汽笛的呼啸声更使他听得分明，有时竟无端疑为普大夫的汽车，跳起来去迎接。但是他还未走到门口，那汽车却早经驶过去了；惘然地回身，经过院落时，见皓月已经西升，邻家的一株古槐，便投影地上，森森然更来加浓了他阴郁的心地。 

　　突然一声乌鸦叫。这是他平日常常听到的；那古槐上就有三四个乌鸦窠。但他现在却吓得几乎站住了，心惊肉跳地轻轻地走进靖甫的房里时，见他闭了眼躺着，满脸仿佛都见得浮肿；但没有睡，大概是听到脚步声了，忽然张开眼来，那两道眼光在灯光中异样地凄怆地发闪。 

　　“信么？”靖甫问。 

　　“不，不。是我。”他吃惊，有些失措，吃吃地说，“是我。我想还是去请一个西医来，好得快一点。他还没有来……。” 

　　靖甫不答话，合了眼。他坐在窗前的书桌旁边，一切都静寂，只听得病人的急促的呼吸声，和闹钟的札札地作响。忽而远远地有汽车的汽笛发响了，使他的心立刻紧张起来，听它渐近，渐近，大概正到门口，要停下了罢，可是立刻听出，驶过去了。这样的许多回，他知道了汽笛声的各样：有如吹哨子的，有如击鼓的，有如放屁的，有如狗叫的，有如鸭叫的，有如牛吼的，有如母鸡惊啼的，有如呜咽的……。他忽而怨愤自己：为什么早不留心，知道，那普大夫的汽笛是怎样的声音的呢？ 

　　对面的寓客还没有回来，照例是看戏，或是打茶围打茶围：亦称打茶会。旧时对去妓院喝茶、闲聊一类行为的俗称。去了。但夜却已经很深了，连汽车也逐渐地减少。强烈的银白色的月光，照得纸窗发白。 

　　他在等待的厌倦里，身心的紧张慢慢地弛缓下来了，至于不再去留心那些汽笛。但凌乱的思绪，却又乘机而起；他仿佛知道靖甫生的一定是猩红热，而且是不可救的。那么，家计怎么支持呢，靠自己一个？虽然住在小城里，可是百物也昂贵起来了……自己的三个孩子，他的两个，养活尚且难，还能进学校去读书么？只给一两个读书呢，那自然是自己的康儿最聪明，——然而大家一定要批评，说是薄待了兄弟的孩子…… 

　　后事怎么办呢，连买棺木的款子也不够，怎么能够运回家，只好暂时寄顿在义庄义庄：这里是指以慈善、公益名义供人寄存灵柩的地方。里…… 

　　忽然远远地有一阵脚步声进来，立刻使他跳起来了，走出房去，却知道是对面的寓客。 

　　“先帝爷，在白帝城……”他一听到这低微高兴的吟声，便失望，愤怒，几乎要奔上去叱骂他。但他接着又看见伙计提着风雨灯，灯光中照出后面跟着的皮鞋，上面的微明里是一个高大的人，白脸孔，黑的络腮胡子。这正是普悌思。 

　　他像是得了宝贝一般，飞跑上去，将他领入病人的房中。两人都站在床面前，他擎了洋灯，照着。 

　　“先生，他发烧……。”沛君喘着说。 

　　“什么时候，起的？”普悌思两手插在裤侧的袋子里，凝视着病人的脸，慢慢地问。 

　　“前天。不，大……大大前天。” 

　　普大夫不作声，略略按一按脉，又叫沛君擎高了洋灯，照着他在病人的脸上端详一回；又叫揭去被卧，解开衣服来给他看。看过之后，就伸出手指在肚子上去一摩。 

　　“measles……”普悌思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。 

　　“疹子么？”他惊喜得声音也似乎发抖了。 

　　“疹子。” 

　　“就是疹子？……” 

　　“疹子。” 

　　“你原来没有出过疹子？……” 

　　他高兴地刚在问靖甫时，普大夫已经走向书桌那边去了，于是也只得跟过去。只见他将一只脚踏在椅子上，拉过桌上的一张信笺，从衣袋里掏出一段很短的铅笔，就桌上飕飕地写了几个难以看清的字，这就是药方。 

　　“怕药房已经关了罢？”沛君接了方，问。 

　　“明天不要紧。明天吃。” 

　　“明天再看？……” 

　　“不要再看了。酸的，辣的，太咸的，不要吃。热退了之后，拿小便，送到我的，医院里来，查一查，就是了。装在，干净的，玻璃瓶里；外面，写上名字。” 

　　普大夫且说且走，一面接了一张五元的钞票塞入衣袋里，一径出去了。他送出去，看他上了车，开动了，然后转身，刚进店门，只听得背后gg的两声，他才知道普悌思的汽车的叫声原来是牛吼似的。但现在是知道也没有什么用了，他想。 

　　房子里连灯光也显得愉悦；沛君仿佛万事都已做讫，周围都很平安，心里倒是空空洞洞的模样。他将钱和药方交给跟着进来的伙计，叫他明天一早到美亚药房去买药，因为这药房是普大夫指定的，说惟独这一家的药品最可靠。 

　　“东城的美亚药房！一定得到那里去。记住：美亚药房！”他跟在出去的伙计后面，说。 

　　院子里满是月色，白得如银；“在白帝城”的邻人已经睡觉了，一切都很幽静。只有桌上的闹钟愉快而平匀地札札地作响；虽然听到病人的呼吸，却是很调和。他坐下不多久，忽又高兴起来。 

　　“你原来这么大了，竟还没有出过疹子？”他遇到了什么奇迹似的，惊奇地问。 

　　“……” 

　　“你自己是不会记得的。须得问母亲才知道。” 

　　“……” 

　　“母亲又不在这里。竟没有出过疹子。哈哈哈！” 

　　沛君在床上醒来时，朝阳已从纸窗上射入，刺着他朦胧的眼睛。但他却不能即刻动弹，只觉得四肢无力，而且背上冷冰冰的还有许多汗，而且看见床前站着一个满脸流血的孩子，自己正要去打她。 

　　但这景象一刹那间便消失了，他还是独自睡在自己的房里，没有一个别的人。他解下枕衣来拭去胸前和背上的冷汗，穿好衣服，走向靖甫的房里去时，只见“在白帝城”的邻人正在院子里漱口，可见时候已经很不早了。 

　　靖甫也醒着了，眼睁睁地躺在床上。 

　　“今天怎样？”他立刻问。 

　　“好些……” 

　　“药还没有来么？” 

　　“没有。” 

　　他便在书桌旁坐下，正对着眠床；看靖甫的脸，已没有昨天那样通红了。但自己的头却还觉得昏昏的，梦的断片，也同时闪闪烁烁地浮出： 

　　——靖甫也正是这样地躺着，但却是一个死尸。他忙着收殓，独自背了一口棺材，从大门外一径背到堂屋里去。地方仿佛是在家里，看见许多熟识的人们在旁边交口赞颂……。 

　　——他命令康儿和两个弟妹进学校去了；却还有两个孩子哭嚷着要跟去。他已经被哭嚷的声音缠得发烦，但同时也觉得自己有了最高的威权和极大的力。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比平常大了三四倍，铁铸似的，向荷生的脸上一掌批过去…… 

　　他因为这些梦迹的袭击，怕得想站起来，走出房外去，但终于没有动。也想将这些梦迹压下，忘却，但这些却像搅在水里的鹅毛一般，转了几个围，终于非浮上来不可： 

　　——荷生满脸是血，哭着进来了。他跳在神堂上……那孩子后面还跟着一群相识和不相识的人。他知道他们是都来攻击他的…… 

　　——“我决不至于昧了良心。你们不要受孩子的诳话的骗……”他听得自己这样说。 

　　——荷生就在他身边，他又举起了手掌…… 

　　他忽而清醒了，觉得很疲劳，背上似乎还有些冷。靖甫静静地躺在对面，呼吸虽然急促，却是很调匀。桌上的闹钟似乎更用了大声札札地作响。 

　　他旋转身子去，对了书桌，只见蒙着一层尘，再转脸去看纸窗，挂着的日历上，写着两个漆黑的隶书：廿七。 

　　伙计送药进来了，还拿着一包书。 

　　“什么？”靖甫睁开了眼睛，问。 

　　“药。”他也从惝恍中觉醒，回答说。 

　　“不，那一包。” 

　　“先不管它。吃药罢。”他给靖甫服了药，这才拿起那包书来看，道，“索士寄来的。一定是你向他去借的那一本：《sesameandlilies》《sesameandlilies》：多译为《芝麻和百合》，是英国政论家和艺术批评家罗斯金（jruskin1819—1900）的演讲论文集。。” 

　　靖甫伸手要过书去，但只将书面一看，书脊上的金字一摩，便放在枕边，默默地合上眼睛了。过了一会，高兴地低声说：“等我好起来，译一点寄到文化书馆去卖几个钱，不知道他们可要……” 

　　这一天，沛君到公益局比平日迟得多，将要下午了；办公室里已经充满了秦益堂的水烟的烟雾。汪月生远远地望见，便迎出来。 

　　“嚯！来了。令弟全愈了罢？我想，这是不要紧的；时症年年有，没有什么要紧。我和益翁正惦记着呢；都说：怎么还不见来？现在来了，好了！但是，你看，你脸上的气色，多少……是的，和昨天多少两样。” 

　　沛君也仿佛觉得这办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两样，生疏了。虽然一切也还是他曾经看惯的东西：断了的衣钩，缺口的唾壶，杂乱而尘封的案卷，折足的破躺椅，坐在躺椅上捧着水烟筒咳嗽而且摇头叹气的秦益堂…… 

　　“他们也还是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……” 

　　“所以呀，”月生一面回答他，“我说你该将沛兄的事讲给他们，教他们学学他。要不然，真要把你老头儿气死了……” 

　　“老三说，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是不能算公用的，应该……应该……”益堂咳得弯下腰去了。 

　　“真是‘人心不同’……”月生说着，便转脸向了沛君，“那么，令弟没有什么？” 

　　“没有什么。医生说是疹子。” 

　　“疹子？是呵，现在外面孩子们正闹着疹子。我的同院住着的三个孩子也都出了疹子了。那是毫不要紧的。但你看，你昨天竟急得那么样，叫旁人看了也不能不感动，这真所谓‘兄弟怡怡’。”“兄弟怡怡”：兄弟，和气、亲切的样子。语见《论语·子路》。 

　　“昨天局长到局了没有？” 

　　“还是‘杳如黄鹤’。你去簿子上补画上一个‘到’就是了。” 

　　“说是应该自己赔。”益堂自言自语地说。“这公债票也真害人，我是一点也莫名其妙。你一沾手就上当。到昨天，到晚上，也还是从堂屋一直打到大门口。老三多两个孩子上学，老五也说他多用了公众的钱，气不过……。” 

　　“这真是愈加闹不清了！”月生失望似的说。“所以看见你们弟兄，沛君，我真是‘五体投地’。是的，我敢说，这决不是当面恭维的话。” 

　　沛君不开口，望见听差的送进一件公文来，便迎上去接在手里。月生也跟过去，就在他手里看着，念道：“‘公民郝上善等呈：东郊倒毙无名男尸一具请饬分局速行拨棺抬埋以资卫生而重公益由’。我来办。你还是早点回去罢，你一定惦记着令弟的病。你们真是‘鹡鸰在原’“鹡鸰在原”：鹡鸰，原作脊令，语见《诗经·小雅·常棣》：“脊令在原，兄弟急难。”据《毛诗正义》，鹡鸰是一种生活在水边的小鸟，当它困处高原时，就飞鸣寻求同类；诗中以此比喻兄弟在急难中，也要互相救助。……。” 

　　“不！”他不放手，“我来办。” 

　　月生也就不再去抢着办了。沛君便十分安心似的沉静地走到自己的桌前，看着呈文，一面伸手去揭开了绿锈斑斓的墨盒盖。 

　　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 

w w w/xiao shu otx t.net［t.xt小，说［天堂｝ 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