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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180章  颓败线的颤动 

　　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三日《语丝》周刊第三十五期。 

　　我梦见自己在做梦。自身不知所在，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禁闭的小屋的内部，但也看见屋上瓦松瓦松：又名“向天草”或“昨叶荷草”。丛生在瓦缝中，叶针状，初生时密集短茎上，远望如松树，故名。的茂密的森林。 

　　板桌上的灯罩是新拭的，照得屋子里分外明亮。在光明中，在破榻上，在初不相识的披毛的强悍的肉块底下，有瘦弱渺小的身躯，为饥饿，苦痛，惊异，羞辱，欢欣而颤动。弛缓，然而尚且丰腴的皮肤光润了；青白的两颊泛出轻红，如铅上涂了胭脂水。 

　　灯火也因惊惧而缩小了，东方已经发白。 

　　然而空中还弥漫地摇动着饥饿，苦痛，惊异，羞辱，欢欣的波涛…… 

　　“妈！”约略两岁的女孩被门的开阖声惊醒，在草席围着的屋角的地上叫起来了。 

　　“还早哩，再睡一会罢！”她惊惶地说。 

　　“妈！我饿，肚子痛。我们今天能有什么吃的？” 

　　“我们今天有吃的了。等一会有卖烧饼的来，妈就买给你。”她欣慰地更加紧捏着掌中的小银片，低微的声音悲凉地发抖，走近屋角去一看她的女儿，移开草席，抱起来放在破榻上。 

　　“还早哩，再睡一会罢。”她说着，同时抬起眼睛，无可告诉地一看破旧屋顶以上的天空。 

　　空中突然另起了一个很大的波涛，和先前的相撞击，回旋而成旋涡，将一切并我尽行淹没，口鼻都不能呼吸。 

　　我呻吟着醒来，窗外满是如银的月色，离天明还很辽远似的。 

　　我自身不知所在，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禁闭的小屋的内部，我自己知道是在续着残梦。可是梦的年代隔了许多年了。屋的内外已经是这样整齐；里面是青年的夫妻，一群小孩子，都怨恨鄙夷地对着一个垂老的女人。 

　　“我们没有脸见人，就只因为你，”男人气忿地说。“你还以为养大了她，其实正是害苦了她，倒不如小时候饿死的好！” 

　　“使我委屈一世的就是你！”女的说。 

　　“还要带累了我！”男的说。 

　　“还要带累他们哩！”女的说，指着孩子们。 

　　最小的一个正玩着一片干芦叶，这时便向空中一挥，仿佛一柄钢刀，大声说道：“杀！” 

　　那垂老的女人口角正在痉挛，登时一怔，接着便都平静，不多时候，她冷静地，骨立的石像似的站起来了。她开开板门，迈步在深夜中走出，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骂和毒笑。 

　　她在深夜中尽走，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；四面都是荒野，头上只有高天，并无一个虫鸟飞过。她赤身露体地，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，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：饥饿，苦痛，惊异，羞辱，欢欣，于是发抖；害苦，委屈，带累，于是痉挛；杀，于是平静。……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：眷念与决绝，爱抚与复仇，养育与歼除，祝福与咒诅。……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，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，非人间所有，所以无词的言语。 

　　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，她那伟大如石像，然而已经荒废的，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。这颤动点点如鱼鳞，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。 

　　她于是抬起眼睛向着天空，并无词的言语也沉默尽绝，惟有颤动，辐射若太阳光，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，如遭飓风，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。 

　　我梦魇了，自己却知道是因为将手搁在胸脯上了的缘故；我梦中还用尽平生之力，要将这十分沉重的手移开。 

　　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九日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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