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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第18章  长明灯 

　　本篇最初连载于一九二五年三月五日至八日北京《民国日报副刊》。 

　　春阴的下午，吉光屯唯一的茶馆子里的空气又有些紧张了，人们的耳朵里，仿佛还留着一种微细沉实的声息—— 

　　“熄掉它罢！” 

　　但当然并不是全屯的人们都如此。这屯上的居民是不大出行的，动一动就须查黄历，看那上面是否写着“不宜出行”；倘没有写，出去也须先走喜神方，迎吉利。不拘禁忌地坐在茶馆里的不过几个以豁达自居的青年人，但在蛰居人的意中却以为个个都是败家子。 

　　现在也无非就是这茶馆里的空气有些紧张。 

　　“还是这样么？”三角脸的拿起茶碗，问。 

　　“听说，还是这样，”方头说，“还是尽说‘熄掉它熄掉它’。眼光也越加发闪了。见鬼！这是我们屯上的一个大害，你不要看得微细。我们倒应该想个法子来除掉他！” 

　　“除掉他，算什么一回事。他不过是一个……。什么东西！造庙的时候，他的祖宗就捐过钱，现在他却要来吹熄长明灯。这不是不肖子孙？我们上县去，送他忤逆！”阔亭捏了拳头，在桌上一击，慷慨地说。一只斜盖着的茶碗盖子也噫的一声，翻了身。 

　　“不成。要送忤逆，须是他的父母，母舅……”方头说。 

　　“可惜他只有一个伯父……”阔亭立刻颓唐了。 

　　“阔亭！”方头突然叫道。“你昨天的牌风可好？” 

　　阔亭睁着眼看了他一会，没有便答；胖脸的庄七光已经放开喉咙嚷起来了：“吹熄了灯，我们的吉光屯还成什么吉光屯，不就完了么？老年人不都说么：这灯还是梁武帝梁武帝（464—549）：南朝梁的建立者。他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笃信佛教的皇帝（下文中灰五婶误称他为“梁五弟”）。点起的，一直传下来，没有熄过；连长毛长毛：满清统治者对太平天国军队的蔑称。为了对抗清政府剃发留辫的法令，太平天国起义军都留发而不结辫，因此被称为“长毛”。造反的时候也没有熄过……。你看，啧，那火光不是绿莹莹的么？外路人经过这里的都要看一看，都称赞……。啧，多么好……。他现在这么胡闹，什么意思？……” 

　　“他不是发了疯么？你还没有知道？”方头带些藐视的神气说。 

　　“哼，你聪明！”庄七光的脸上就走了油。 

　　“我想：还不如用老法子骗他一骗。”灰五婶，本店的主人兼工人，本来是旁听着的，看见形势有些离了她专注的本题了，便赶忙来岔开纷争，拉到正经事上去。 

　　“什么老法子？”庄七光诧异地问。 

　　“他不是先就发过一回疯么，和现在一模一样。那时他的父亲还在，骗了他一骗，就治好了。” 

　　“怎么骗？我怎么不知道？”庄七光更其诧异地问。 

　　“你怎么会知道？那时你们都还是小把戏呢，单知道喝奶拉矢。便是我，那时也不这样。你看我那时的一双手呵，真是粉嫩粉嫩……” 

　　“你现在也还是粉嫩粉嫩……”方头说。 

　　“放你妈的屁！”灰五婶怒目地笑了起来，“莫胡说了。我们讲正经话。他那时也还年青哩；他的老子也就有些疯的。听说：有一天他的祖父带他进社庙去，教他拜社老爷，瘟将军，王灵官社老爷，瘟将军，王灵官：这些都是迷信传说中神道的名称。社老爷即土地神；瘟将军是掌管瘟疫的神；王灵官是主管纠察的天将，道教庙宇中多奉为镇守山门的神。老爷，他就害怕了，硬不拜，跑了出来，从此便有些怪。后来就像现在一样，一见人总和他们商量吹熄正殿上的长明灯。他说熄了便再不会有蝗虫和病痛，真是像一件天大的正事似的。大约那是邪祟附了体，怕见正路神道了。要是我们，会怕见社老爷么？你们的茶不冷了么？对一点热水罢。好，他后来就自己闯进去，要去吹。他的老子又太疼爱他，不肯将他锁起来。呵，后来不是全屯动了公愤，和他老子去吵闹了么？可是，没有办法，——幸亏我家的死鬼那时还在，给想了一个法：将长明灯用厚棉被一围，漆漆黑黑地，领他去看，说是已经吹熄了。” 

　　“唉唉，这真亏他想得出。”三角脸吐一口气，说，不胜感服之至似的。 

　　“费什么这样的手脚，”阔亭愤愤地说，“这样的东西，打死了就完了，吓！” 

　　“那怎么行？”她吃惊地看着他，连忙摇手道，“那怎么行！他的祖父不是捏过印靶子捏过印靶子：做过实缺官的意思。——作者原注。的么？” 

　　阔亭们立刻面面相觑，觉得除了“死鬼”的妙法以外，也委实无法可想了。 

　　“后来就好了的！”她又用手背抹去一些嘴角上的白沫，更快地说，“后来全好了的！他从此也就不再走进庙门去，也不再提起什么来，许多年。不知道怎么这回看了赛会之后不多几天，又疯了起来了。哦，同先前一模一样。午后他就走过这里，一定又上庙里去了。你们和四爷商量商量去，还是再骗他一骗好。那灯不是梁五弟点起来的么？不是说，那灯一灭，这里就要变海，我们就都要变泥鳅么？你们快去和四爷商量商量罢，要不……” 

　　“我们还是先到庙前去看一看。”方头说着，便轩昂地出了门。 

　　阔亭和庄七光也跟着出去了。三角脸走得最后，将到门口，回过头来说道：“这回就记了我的账！入他……。” 

　　灰五婶答应着，走到东墙下拾起一块木炭来，就在墙上画有一个小三角形和一串短短的细线的下面，划添了两条线。 

　　他们望见社庙的时候，果然一并看到了几个人：一个正是他，两个是闲看的，三个是孩子。 

　　但庙门却紧紧地关着。 

　　“好！庙门还关着。”阔亭高兴地说。 

　　他们一走近，孩子们似乎也都胆壮，围近去了。本来对了庙门立着的他，也转过脸来对他们看。 

　　他也还如平常一样，黄的方脸和蓝布破大衫，只在浓眉底下的大而且长的眼睛中，略带些异样的光闪，看人就许多工夫不眨眼，并且总含着悲愤疑惧的神情。短的头发上粘着两片稻草叶，那该是孩子暗暗地从背后给他放上去的，因为他们向他头上一看之后，就都缩了颈子，笑着将舌头很快地一伸。 

　　他们站定了，各人都互看着别个的脸。 

　　“你干什么？”但三角脸终于走上一步，诘问了。 

　　“我叫老黑开门，”他低声，温和地说，“就因为那一盏灯必须吹熄。你看，三头六臂的蓝脸，三只眼睛，长帽，半个的头，牛头和猪牙齿，都应该吹熄……吹熄。吹熄，我们就不会有蝗虫，不会有猪嘴瘟……。” 

　　“唏唏，胡闹！”阔亭轻蔑地笑了出来，“你吹熄了灯，蝗虫会还要多，你就要生猪嘴瘟！” 

　　“唏唏！”庄七光也陪着笑。 

　　一个赤膊孩子擎起他玩弄着的苇子，对他瞄准着，将樱桃似的小口一张，道：“罢！” 

　　“你还是回去罢！倘不，你的伯伯会打断你的骨头！灯么，我替你吹。你过几天来看就知道。”阔亭大声说。 

　　他两眼更发出闪闪的光来，盯一般看定阔亭的眼，使阔亭的眼光赶紧辟易了。 

　　“你吹？”他嘲笑似的微笑，但接着就坚定地说，“不能！不要你们。我自己去熄，此刻去熄！” 

　　阔亭便立刻颓唐得酒醒之后似的无力；方头却已站上去了，慢慢地说道：“你是一向懂事的，这一回可是太糊涂了。让我来开导你罢，你也许能够明白。就是吹熄了灯，那些东西不是还在么？不要这么傻头傻脑了，还是回去！睡觉去！” 

　　“我知道的，熄了也还在。”他忽又现出阴鸷的笑容，但是立即收敛了，沉实地说道，“然而我只能姑且这么办。我先来这么办，容易些。我就要吹熄它，自己熄！”他说着，一面就转过身去竭力地推庙门。 

　　“喂！”阔亭生气了，“你不是这里的人么？你一定要我们大家变泥鳅么？回去！你推不开的，你没有法子开的！吹不熄的！还是回去好！” 

　　“我不回去！我要吹熄它！” 

　　“不成！你没法开！” 

　　“……” 

　　“你没法开！” 

　　“那么，就用别的法子来。”他转脸向他们一瞥，沉静地说。 

　　“哼，看你有什么别的法。” 

　　“……” 

　　“看你有什么别的法！” 

　　“我放火。” 

　　“什么？”阔亭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。 

　　“我放火！” 

　　沉默像一声清磬，摇曳着尾声，周围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结了。但不一会，就有几个人交头接耳，不一会，又都退了开去；两三人又在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庙后门的墙外就有庄七光的声音喊道：“老黑呀，不对了！你庙门要关得紧！老黑呀，你听清了么？关得紧！我们去想了法子就来！” 

　　但他似乎并不留心别的事，只闪烁着狂热的眼光，在地上，在空中，在人身上，迅速地搜查，仿佛想要寻火种。 

　　方头和阔亭在几家的大门里穿梭一般出入了一通之后，吉光屯全局顿然扰动了。 

　　许多人们的耳朵里，心里，都有了一个可怕的声音：“放火！”但自然还有多少更深的蛰居人的耳朵里心里是全没有。然而全屯的空气也就紧张起来，凡有感得这紧张的人们，都很不安，仿佛自己就要变成泥鳅，天下从此毁灭。他们自然也隐约知道毁灭的不过是吉光屯，但也觉得吉光屯似乎就是天下。 

　　这事件的中枢，不久就凑在四爷的客厅上了。坐在首座上的是年高德韶的郭老娃，脸上已经皱得如风干的香橙，还要用手捋着下颏上的白胡须，似乎想将他们拔下。 

　　“上半天，”他放松了胡子，慢慢地说，“西头，老富的中风，他的儿子，就说是：因为，社神不安，之故。这样一来，将来，万一有，什么，鸡犬不宁，的事，就难免要到，府上……是的，都要来到府上，麻烦。” 

　　“是么，”四爷也捋着上唇的花白的鲇鱼须，却悠悠然，仿佛全不在意模样，说，“这也是他父亲的报应呵。他自己在世的时候，不就是不相信菩萨么？我那时就和他不合，可是一点也奈何他不得。现在，叫我还有什么法？” 

　　“我想，只有，一个。是的，有一个。明天，捆上城去，给他在那个，那个城隍庙里，搁一夜，是的，搁一夜，赶一赶，邪祟。” 

　　阔亭和方头以守护全屯的劳绩，不但第一次走进这一个不易瞻仰的客厅，并且还坐在老娃之下和四爷之上，而且还有茶喝。他们跟着老娃进来，报告之后，就只是喝茶，喝干之后，也不开口，但此时阔亭忽然发表意见了： 

　　“这办法太慢！他们两个还管着呢。最要紧的是马上怎么办。如果真是烧将起来……” 

　　郭老娃吓了一跳，下巴有些发抖。 

　　“如果真是烧将起来……”方头抢着说。 

　　“那么，”阔亭大声道，“就糟了！” 

　　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又来冲上茶。阔亭便不再说话，立即拿起茶来喝。浑身一抖，放下了，伸出舌尖来舐了一舐上嘴唇，揭去碗盖嘘嘘地吹着。 

　　“真是拖累煞人！”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，“这种子孙，真该死呵！唉！” 

　　“的确，该死的。”阔亭抬起头来了，“去年，连各庄就打死一个：这种子孙。大家一口咬定，说是同时同刻，大家一齐动手，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，后来什么事也没有。” 

　　“那又是一回事。”方头说，“这回，他们管着呢。我们得赶紧想法子。我想……” 

　　老娃和四爷都肃然地看着他的脸。 

　　“我想：倒不如姑且将他关起来。” 

　　“那倒也是一个妥当的办法。”四爷微微地点一点头。 

　　“妥当！”阔亭说。 

　　“那倒，确是，一个妥当的，办法。”老娃说，“我们，现在，就将他，拖到府上来。府上，就赶快，收拾出，一间屋子来。还，准备着，锁。” 

　　“屋子？”四爷仰了脸，想了一会，说，“舍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。他也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好……” 

　　“就用，他，自己的……”老娃说。 

　　“我家的六顺，”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地说，声音也有些发抖了。“秋天就要娶亲……你看，他年纪这么大了，单知道发疯，不肯成家立业。舍弟也做了一世人，虽然也不大安分，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……。” 

　　“那自然！”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。 

　　“六顺生了儿子，我想第二个就可以过继给他。但是，——别人的儿子，可以白要的么？” 

　　“那不能！”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。 

　　“这一间破屋，和我是不相干；六顺也不在乎此。可是，将亲生的孩子白白给人，做母亲的怕不能就这么松爽罢？” 

　　“那自然！”三个人异口同音地说。 

　　四爷沉默了。三个人交互看着别人的脸。 

　　“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，”四爷在暂时静穆之后，这才缓缓地说，“可是他总不好。也不是不好，是他自己不要好。无法可想，就照这一位所说似的关起来，免得害人，出他父亲的丑，也许倒反好，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……。” 

　　“那自然，”阔亭感动的说，“可是，房子……” 

　　“庙里就没有闲房？……”四爷慢腾腾地问道。 

　　“有！”阔亭恍然道，“有！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着，又只有一个小方窗，粗木直栅的，决计挖不开。好极了！” 

　　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；阔亭吐一口气，尖着嘴唇就喝茶。 

　　未到黄昏时分，天下已经泰平，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，人们的脸上不特已不紧张，并且早褪尽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。在庙前，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，但不久也就稀少了。只因为关了几天门，孩子们不能进去玩，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玩得有趣，吃过了晚饭，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，猜谜。 

　　“你猜。”一个最大的说，“我再说一遍： 

　　白篷船，红划楫， 

　　摇到对岸歇一歇， 

　　点心吃一些， 

　　戏文唱一出。” 

　　“那是什么呢？‘红划楫’的。”一个女孩说。 

　　“我说出来罢，那是……” 

　　“慢一慢。”生癞头疮的说，“我猜着了：航船。” 

　　“航船。”赤膊的也道。 

　　“哈，航船？”最大的道，“航船是摇橹的。他会唱戏文么？你们猜不着。我说出来罢……” 

　　“慢一慢，”癞头疮还说。 

　　“哼，你猜不着。我说出来罢，那是：鹅。” 

　　“鹅！”女孩笑着说，“红划楫的。” 

　　“怎么又是白篷船呢？”赤膊的问。 

　　“我放火！” 

　　孩子们都吃惊，立时记起他来，一齐注视西厢房，又看见一只手扳着木栅，一只手撕着木皮，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地发亮。 

　　沉默只一瞬间，癞头疮忽而发一声喊，拔步就跑；其余的也都笑着嚷着跑出去了。赤膊的还将苇子向后一指，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：“罢！” 

　　从此完全静寂了，暮色下来，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地照出神殿，神龛，而且照到院子，照到木栅里的昏暗。 

　　孩子们跑出庙外也就立定，牵着手，慢慢地向自己的家走去，都笑吟吟地，合唱着随口编派的歌： 

　　“白篷船，对岸歇一歇。 

　　此刻熄，自己熄。 

　　戏文唱一出。 

　　我放火！哈哈哈！ 

　　火火火，点心吃一些。 

　　戏文唱一出。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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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……” 

　　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本篇写于一九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。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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