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
jupytext:
  cell_metadata_filter: -all
  formats: md:myst
  text_representation:
    extension: .md
    format_name: myst
    format_version: 0.13
    jupytext_version: 1.11.5
kernelspec:
  display_name: Python 3
  language: python
  name: python3
---
# 第163章  范爱农 

　　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《莽原》半月刊第一卷第二十四期。 

　　在东京的客店里，我们大抵一起来就看报。学生所看的多是《朝日新闻》和《读卖新闻》，专爱打听社会上琐事的就看《二六新闻》。一天早晨，辟头就看见一条从中国来的电报，大概是：“安徽巡抚恩铭被joshikirin刺杀，刺客就擒。” 

　　大家一怔之后，便容光焕发地互相告语，并且研究这刺客是谁，汉字是怎样三个字。但只要是绍兴人，又不专看教科书的，却早已明白了。这是徐锡麟，他留学回国之后，在做安徽候补道候补道：即候补道员。，办着巡警事物，正合于刺杀巡抚的地位。 

　　大家接着就预测他将被极刑，家族将被连累。不久，秋瑾姑娘在绍兴被杀的消息也传来了，徐锡麟是被挖了心，给恩铭的亲兵炒食净尽。人心很愤怒。有几个人便秘密地开一个会，筹集川资；这时用得着日本浪人了，撕乌贼鱼下酒，慷慨一通之后，他便登程去接徐伯荪的家属去。 

　　照例还有一个同乡会，吊烈士，骂满洲；此后便有人主张打电报到北京，痛斥满政府的无人道。会众即刻分成两派：一派要发电，一派不要发。我是主张发电的，但当我说出之后，即有一种钝滞的声音跟着起来：“杀的杀掉了，死的死掉了，还发什么屁电报呢。” 

　　这是一个高大身材，长头发，眼球白多黑少的人，看人总像在藐视。他蹲在席子上，我发言大抵就反对；我早觉得奇怪，注意着他的了，到这时才打听别人：说这话的是谁呢，有那么冷？认识的人告诉我说：他叫范爱农范爱农（1883—1912）：名肇基，字斯年，号爱农，浙江绍兴人，徐锡麟的学生，死于一九一二年七月十日。，是徐伯荪的学生。 

　　我非常愤怒了，觉得他简直不是人，自己的先生被杀了，连打一个电报还害怕，于是便坚执地主张要发电，同他争起来。结果是主张发电的居多数，他屈服了。其次要推出人来拟电稿。 

　　“何必推举呢？自然是主张发电的人罗～～。”他说。 

　　我觉得他的话又在针对我，无理倒也并非无理的。但我便主张这一篇悲壮的文章必须深知烈士生平的人做，因为他比别人关系更密切，心里更悲愤，做出来就一定更动人。于是又争起来。结果是他不做，我也不做，不知谁承认做去了；其次是大家走散，只留下一个拟稿的和一两个干事，等候做好之后去拍发。 

　　从此我总觉得这范爱农离奇，而且很可恶。天下可恶的人，当初以为是满人，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；第一倒是范爱农。中国不革命则已，要革命，首先就必须将范爱农除去。 

　　然而这意见后来似乎逐渐淡薄，到底忘却了，我们从此也没有再见面。直到革命的前一年，我在故乡做教员，大概是春末时候罢，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见了一个人，互相熟视了不过两三秒钟，我们便同时说：“哦哦，你是范爱农！” 

　　“哦哦，你是鲁迅！” 

　　不知怎地我们便都笑了起来，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。他眼睛还是那样，然而奇怪，只这几年，头上却有了白发了，但也许本来就有，我先前没有留心到。他穿着很旧的布马褂，破布鞋，显得很寒素。谈起自己的经历来，他说他后来没有了学费，不能再留学，便回来了。回到故乡之后，又受着轻蔑，排斥，迫害，几乎无地可容。现在是躲在乡下，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。但因为有时觉得很气闷，所以也趁了航船进城来。 

　　他又告诉我现在爱喝酒，于是我们便喝酒。从此他每一进城，必定来访我，非常相熟了。我们醉后常谈些愚不可及的疯话，连母亲偶然听到了也发笑。一天我忽而记起在东京开同乡会时的旧事，便问他：“那一天你专门反对我，而且故意似的，究竟是什么缘故呢？”“你还不知道？我一向就讨厌你的，——不但我，我们。” 

　　“你那时之前，早知道我是谁么？” 

　　“怎么不知道。我们到横滨，来接的不就是子英子英：姓陈名濬（1882─1950），浙江绍兴人。和你么？你看不起我们，摇摇头，你自己还记得么？” 

　　我略略一想，记得的，虽然是七八年前的事。那时是子英来约我的，说到横滨去接新来留学的同乡。汽船一到，看见一大堆，大概一共有十多人，一上岸便将行李放到税关上去候查检，关吏在衣箱中翻来翻去，忽然翻出一双绣花的弓鞋来，便放下公事，拿着仔细地看。我很不满，心里想，这些鸟男人，怎么带这东西来呢。自己不注意，那时也许就摇了摇头。检验完毕，在客店小坐之后，即须上火车。不料这一群读书人又在客车上让起坐位来了，甲要乙坐在这位上，乙要丙去坐，揖让未终，火车已开，车身一摇，即刻跌倒了三四个。我那时也很不满，暗地里想：连火车上的坐位，他们也要分出尊卑来……自己不注意，也许又摇了摇头。然而那群雍容揖让的人物中就有范爱农，却直到这一天才想到。岂但他呢，说起来也惭愧，这一群里，还有后来在安徽战死的陈伯平烈士，被害的马宗汉烈士；被囚在黑狱里，到革命后才见天日而身上永带着匪刑的伤痕的也还有一两人。而我都茫无所知，摇着头将他们一并运上东京了。徐伯荪虽然和他们同船来，却不在这车上，因为他在神户就和他的夫人坐车走了陆路了。 

　　我想我那时摇头大约有两回，他们看见的不知道是哪一回。让坐时喧闹，检查时幽静，一定是在税关税关：旧时在水陆交通、商人聚集的地方所设的收税机关。上的那一回了，试问爱农，果然是的。 

　　“我真不懂你们带这东西做什么？是谁的？” 

　　“还不是我们师母的？”他瞪着他多白的眼。 

　　“到东京就要假装大脚，又何必带这东西呢？” 

　　“谁知道呢？你问她去。” 

　　到冬初，我们的景况更拮据了，然而还喝酒，讲笑话。忽然是武昌起义，接着是绍兴光复。第二天爱农就上城来，戴着农夫常用的毡帽，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。 

　　“老迅，我们今天不喝酒了。我要去看看光复的绍兴。我们同去。” 

　　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，满眼是白旗。然而貌虽如此，内骨子是依旧的，因为还是几个旧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，什么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，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……这军政府也到底不长久，几个少年一嚷，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来了，但即使不嚷或者也会来。他进来以后，也就被许多闲汉和新进的革命党所包围，大做王都督。在衙门里的人物，穿布衣来的，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，天气还并不冷。 

　　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，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。爱农做监学，还是那件布袍子，但不大喝酒了，也很少有工夫谈闲天。他办事，兼教书，实在勤快得可以。 

　　“情形还是不行，王金发他们。”一个去年听过我的讲义的少年来访我，慷慨地说，“我们要办一种报来监督他们。不过发起人要借用先生的名字。还有一个是子英先生，一个是德清先生。为社会，我们知道你决不推却的。” 

　　我答应他了。两天后便看见出报的传单，发起人诚然是三个。五天后便见报，开首便骂军政府和那里面的人员；此后是骂都督，都督的亲戚、同乡、姨太太……。 

　　这样地骂了十多天，就有一种消息传到我的家里来，说都督因为你们诈取了他的钱，还骂他，要派人用手枪来打死你们了。 

　　别人倒还不打紧，第一个着急的是我的母亲，叮嘱我不要再出去。但我还是照常走，并且说明，王金发是不来打死我们的，他虽然绿林大学绿林大学：西汉末年王匡、王凤等领导的农民起义军号称“绿林兵”，后用“绿林”泛指聚集山林反抗官府或打家劫舍的人们。王金发曾领导浙东洪门会党，故作者戏称他是“绿林大学出身”。出身，而杀人却不很轻易。况且我拿的是校款，这一点他还能明白的，不过说说罢了。 

　　果然没有来杀。写信去要经费，又取了二百元。但仿佛有些怒意，同时传令道：再来要，没有了！ 

　　不过爱农得到了一种新消息，却使我很为难。原来所谓“诈取”者，并非指学校经费而言，是指另有送给报馆的一笔款。报纸上骂了几天之后，王金发便叫人送去了五百元。于是乎我们的少年们便开起会议来，第一个问题是：收不收？决议曰：收。第二个问题是：收了之后骂不骂？决议曰：骂。理由是：收钱之后，他是股东；股东不好，自然要骂。 

　　我即刻到报馆去问这事的真假。都是真的。略说了几句不该收他钱的话，一个名为会计的便不高兴了，质问我道：“报馆为什么不收股本？” 

　　“这不是股本……” 

　　“不是股本是什么？”我就不再说下去了，这一点世故是早已知道的，倘我再说出连累我们的话来，他就会面斥我太爱惜不值钱的生命，不肯为社会牺牲，或者明天在报上就可以看见我怎样怕死发抖的记载。 

　　然而事情很凑巧，季茀季茀：许寿裳（1882─1948），字季黻，浙江绍兴人，教育家。作者留学日本弘文学院时的同学，后又在教育部、北京女子师范大学、广东中山大学等处同事多年，二人交谊甚笃。由于他倾向民主和宣传鲁迅，致遭到国民党当局所忌，在一九四八年二月十八日深夜，被刺杀于台北。此处所说“写信来催我住南京”，是指受当时教育总长蔡元培之托，邀作者去南京教育部任职。写信来催我往南京了。爱农也很赞成，但颇凄凉，说：“这里又是那样，住不得。你快去罢……” 

　　一九○九年，在日本东京与许寿裳等合影，前排左起第一人为鲁迅 

　　我懂得他无声的话，决计往南京。先到都督府去辞职，自然照准，派来了一个拖鼻涕的接收员，我交出账目和余款一角又两铜元，不是校长了。后任是孔教会孔教会：一个为袁世凯复辟服务的尊孔复古组织。一九一二年十月成立于上海，次年迁北京。当时各地保守势力亦纷纷筹建此类组织。绍兴孔教会会长傅励臣是前清举人，他同时兼任绍兴教育会长和绍兴师范学校校长。会长傅力臣。 

　　报馆案报馆案：指王金发所部士兵捣毁越铎日报馆一案。时在一九一二年八月一日，作者早已于五月离开南京，随教育部迁到北京。这里说“是我到南京后两三个星期了结的”似有误，也许作者以最初的查禁时间说起。是我到南京后两三个星期了结的，被一群兵们捣毁。子英在乡下，没有事；德清适值在城里，大腿上被刺了一尖刀。他大怒了。自然，这是很有些痛的，怪他不得。他大怒之后，脱下衣服，照了一张照片，以显示一寸来宽的刀伤，并且做一篇文章叙述情形，向各处分送，宣传军政府的横暴。我想，这种照片现在是大约未必还有人收藏着了，尺寸太小，刀伤缩小到几乎等于无，如果不加说明，看见的人一定以为是带些疯气的风流人物的裸体照片，倘遇见孙传芳大帅，还怕要被禁止的。 

　　我从南京移到北京的时候，爱农的学监也被孔教会会长的校长设法去掉了。他又成了革命前的爱农。我想为他在北京寻一点小事做，这是他非常希望的，然而没有机会。他后来便到一个熟人的家里去寄食，也时时给我信，景况愈困穷，言辞也愈凄苦。终于又非走出这熟人的家不可，便在各处飘浮。不久，忽然从同乡那里得到一个消息，说他已经掉在水里，淹死了。 

　　我疑心他是自杀。因为他是浮水的好手，不容易淹死的。 

　　夜间独坐在会馆里，十分悲凉，又疑心这消息并不确，但无端又觉得这是极其可靠的，虽然并无证据。一点法子都没有，只做了四首诗，后来曾在一种日报上发表，现在是将要忘记完了。只记得一首里的六句，起首四句是：“把酒论天下，先生小酒人，大圜犹酩酊，微醉合沉沦。”中间忘掉两句，末了是“旧朋云散尽，余亦等轻尘。” 

　　后来我回故乡去，才知道一些较为详细的事。爱农先是什么事也没得做，因为大家讨厌他。他很困难，但还喝酒，是朋友请他的。他已经很少和人们来往，常见的只剩下几个后来认识的较为年青的人了，然而他们似乎也不愿意多听他的牢骚，以为不如讲笑话有趣。 

　　“也许明天就收到一个电报，拆开来一看，是鲁迅来叫我的。”他时常这样说。 

　　一天，几个新的朋友约他坐船去看戏，回来已过夜半，又是大风雨，他醉着，却偏要到船舷上去小解。大家劝阻他，也不听，自己说是不会掉下去的。但他掉下去了，虽然能浮水，却从此不起来。 

　　第二天打捞尸体，是在菱荡里找到的，直立着。 

　　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是失足还是自杀：范爱农在一九一二年阴历三月二十七日写给作者的信中说：“如此世界，实何生为？盖吾辈生成傲骨，未能随波逐流，惟死而已，端无生理。”因此作者怀疑他可能是投湖自杀。。 

　　他死后一无所有，遗下一个幼女和他的夫人。有几个人想集一点钱作他女孩将来的学费的基金，因为一经提议，即有族人来争这笔款的保管权，——其实还没有这笔款，——大家觉得无聊，便无形消散了。 

　　现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儿景况如何？倘在上学，中学已该毕业了罢。 

　　十一月十八日 

　　【按语】范爱农是鲁迅故友，字斯年，浙江绍兴人。他的人生经历，是旧社会知识分子的缩影。辛亥革命前曾留学日本，后因贫困而中途辍学。归国后，在绍兴乡下教书糊口，受尽侮辱和迫害。辛亥革命后被鲁迅聘为监学，后又因鲁迅离职而失业。一九一二年七月十日，不幸在乘船时溺死。听闻范爱农的死讯，鲁迅当即写了哀诗三首，悲凉而真挚。一九二六年十一月，鲁迅在厦门大学执教，仍然念念不忘范爱农，又提笔写下此文，记叙了故友范爱农的悲惨遭遇，批判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，揭露了当时的黑暗社会现实，反映了生活在黑暗社会里的知识分子地位的卑下和思想的苦闷。情文并茂，真挚感人。 

wＷ w.xia oshuotxＴ.nettxt小xiaoshuo说天堂 

